魏晋时代容不下伪君子

接着上一篇来讲,曹操封“魏王”,“奉天子以令不臣”,汉献帝被软禁了起来,有名无实,东汉王朝基本挂了,中国进入三国时期。

三国鼎立这段历史实在太精彩,今天的爱好者也很多,但是这一时期对中国历史进程的意义却不大。至少,远远不如后来的五胡十六国。

读者别不高兴,这不是我公子沈说的,这在史学界是公认的。当时的人和后世的人都没有特别关注三国,所知甚少,直到1000多年以后的清朝,三国的故事才火了起来。

后来,日本人把三国中的谋略用于MBA管理和商战教材,狠狠地消费了一番,风靡东亚地区。

在本系列中,三国的历史就此一笔带过。不过本篇还是会讲到那个时期的部分人物。

严格来讲,东汉的灭亡标志是曹丕逼献帝禅让,那是在曹操死后的事情了。曹魏没撑几代,经历了“三少帝”,就被司马懿的孙子、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篡权,改国号为晋,并统一了全国。

从东汉党锢之祸,经历三国,直到晋朝,政权的更替频繁,杀戮甚多,许多知识分子对政治的黑暗感到不满,或寄情于文学与山水,放浪形骸,陶冶情操,或不畏权贵,守正不阿,侠义风流。

这些人从内心深处不向世俗与权力低头,勇敢的表达自我内心的爱憎情感,守卫心中的道德底线,体现出一种不受礼法约束的真性情。

他们的生平事迹主要记载在《后汉书》的《独行列传》、《党锢列传》、《文苑列传》、《晋书》的七十卷《列传》以及《世说新语》。

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是一个大帅哥,才华横溢,为人优雅大度,是当时无数少男少女的文学偶像。他的好友山涛离任吏部郎,类似于中组部副部长之职,想让嵇康接任,被嵇康一封《绝交书》伺候。

在这篇名作里,嵇康并没有讲绝交的事,而是借机表达了对官场的厌恶之情。对嵇康来说,让他当官就像是让他手握屠刀,沾满血腥。他“不喜俗人,而当与之共事”,做官就要与俗不可耐的人共事,他才不干。

他说自己喜欢直抒胸臆、嫉恶如仇、不喜欢被各种政治要求束缚,“非汤、武而薄周、孔”,不适合当官。他明显是在讽刺当官的人都是虚伪的人,都是趋炎附势之徒。

嵇康这种直言不讳最容易得罪别人。得罪了君子没问题,比如山涛根本不会在意所谓的绝交,知道嵇康是标题党,得罪了伪君子也还好,不致于死,可是嵇康偏偏得罪了小人。最后终于被钟会所害,命丧刑场。

当然嵇康的死也有其他原因。总之,他在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里表现出的态度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,否则也不会出现3000多名太学生站出来为嵇康求情。

嵇康知道,官场虽然乌烟瘴气,但也有例外,也有极少数清流之士,比如他号称与之绝交的山涛。所以嵇康后来在刑场上对儿子嵇绍说:“只要有山涛叔叔在,你就不会没有依靠”。

山涛年轻时是竹林七贤聚会的召集人,在竹林七贤内部牵桥搭线,把好朋友都介绍到了一起去。他和王戎是竹林七贤里面官做得最风生水起的,官至司徒,位列三公,当上了国家领导人。

山涛保持了自己的名士本色,推举了不少贤能之士任职。当遇到违背意愿的事情,他要不然据理力争,要不然就请辞,他的辞职次数可能创下了当朝官员的最高纪录。

山涛病逝之后,有人发现他家的住宅小到全家人都住不下,皇上特意拨款为他家盖房,“帝为之立室”。

与嵇康齐名的阮籍也是大帅哥一枚,性格豪爽,“容貌瑰杰,志气宏放,傲然独得,任性不羁”。

阮籍同样书生意气,把自己的爱憎喜恶大胆的表现出来。据说阮籍能使出青白眼,见不同的人给予不同的眼色,特别是遇到他看不起的人,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,都会冲你翻白眼,“见礼俗之士,以白眼对之”。

他这样做当然也得罪人,“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仇,而帝每保护之”,幸好有皇帝的保护,要不也跟嵇康一个下场。

阮籍获得一定程度的保护,是因为他非常注意分寸,只是宏观论事,不具体点人名,“然发言玄远,口不臧否人物”,不像嵇康那么招摇,所以不容易成为当局的眼中钉。

他跟刘伶一样,嗜酒如命,每次说错话就怪自己喝多了。

阮籍曾经叹息:“时无英雄,使竖子成名!”在当下这个世道,山中无老虎,猴子称大王,他看不起在台面上的这些所谓大人物。

他在名作《大人先生传》中说得很清楚,这些人一心想往上爬,所以装出多么遵守礼法,多么爱岗敬业,一幅幅道貌岸然的样子,其实私底下都是一身骚,就像裤裆里的虱子。

同样看不起没用的伪君子,还有一个人,叫桓温。

在魏晋时期,除了著名的士族知识分子,还有不少成就非凡的英雄豪杰,也同样有相通的性格特点与文采风流,例如曹操、王敦、桓温等等。

桓温是东晋大将军,南征北战,立下汗马功劳,我在下篇文章中还会提到。当他读书读到隐士传记,一怒之下把书都扔在了地下,说到:“大丈夫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只想着自己”!可见他是真正的忧国忧民。

英雄泪是真性情的流露,“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”,他们哭的可不仅仅是儿女私情,更多的是亲情、友情与爱国情感。

比如,曹操哭过朋友、也哭过敌人,桓温更哭过草木。

在打仗途中见到自己多年前种的树已经枝繁叶茂,叹息道:“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!”,说罢,便“攀枝执条,泫然流泪”。后来,辛弃疾在诗词中还借用此事:“可惜流年,忧愁风雨,树犹如此!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,揾英雄泪?”

当时的社会风气容不下伪君子,容不下道德婊。大家赞赏率性而为的作风,崇拜那些感情充沛的人,哪怕看似极端、不合时宜。

这样的样例举不胜举:

朋友王粲的葬礼上,太子曹丕说王粲生前喜欢听驴叫,让现场所有人一起学驴叫,为王粲送行,葬礼上响起一片“驴叫声”,成何体统?完全不顾葬礼应有的悲怆庄重。

就像在现代的欧美国家,有时候生前亲友会在葬礼上讲笑话、开音乐会,来怀念死者。这种对人生世事的豁达与通脱,在2000年前的中国魏晋时代就出现了。

玄学家何晏更是嗑药先驱,当时的药叫做五石散,他吃完知道到处传销,许多人也跟着吃起来。今天欧美校园里吸大麻的大学生也找到了祖师爷。何晏还喜欢涂脂抹粉,顾影自怜,算是当时最著名的小鲜肉之一。

因为某件事发生矛盾,女婿谢万坐着轿子冲进岳父王述的官府,骂道:“人家说你傻,你还真傻”!可爱的王述一点儿没生气,心平气和地答道:“外界确实有这种说法,美名来得比较晚而已。”一个是性情中人,一个是宽宏大量。

阮籍在司马昭的宴会上当场吹口哨(长啸),讽刺当时正襟危坐人模狗样的宾客,主人司马昭没生气也没有制止;阮籍在母丧期间不顾礼教居然大吃大喝,司马昭还出面帮他给其他官员解释。

下属谢奕在老板桓温的宴会上披头散发吹口哨,还追着桓温发酒疯,桓温哭笑不得,也不制止,还到老婆屋子里躲避。

当时的知识分子不在乎庸众的指指点点,不在乎所谓的传统礼法束缚,更不在乎得罪权贵。他们宽容、豁达、坦荡、不装,不拘小节,都是最可爱的人。

不论达到什么社会地位,他们仍然保持本色,或开怀大笑,或潸然泪下,或做出当时社会看不惯的行为,体现出极强的自信个性和情感的自由奔放,大胆地表达出自己的处世哲学与人生态度。

正是:唯大英雄能本色,是真名士自风流。

他们打破了“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”的固有传统,树立起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风范。

我们今天放眼望去,如果你出身卑微或不会虚溜拍马,就很难爬上社会阶梯,英雄或奸雄都当不成。

运气好的可能变奸商,而有些真名士则在报纸杂志里成了敏感词,大众唯恐躲之不及。

一个社会没有了贵族、豪杰与名士,只剩下一群戴着假面、有党性没人性的伪君子和小人在庸众的瞩目下横行于世。他们为了某一个狭隘的私利,就可以随意背弃理想、抛弃真知、践踏人性。

小人对怀恨在心的人只会依附权力,做出下三滥的小动作,例如暗地里打小报告是他们的拿手好戏;伪君子则对社会不公沉默不语,偶尔晒晒国旗装一下爱国,内心期望通过“装睡”和“洗地”继续往上爬,然后享受起金钱与权力的快感。

这样的社会,我不知道算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。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:它令人失望。

 

公子沈

个人微信号:gongzishen2016

2017年8月22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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